有僧人问赵州禅师:至道无难,惟嫌拣择,是时人窠窟否?赵州云:曾有人问我,直得五年分疏不下。
这是碧岩录里的一则公案。问的人或许心高,只疑三祖的话是句轻巧烂熟语,但答的人却要郑重,所以思量了五年,仍不肯承认有所得。
因为“凡是好语,最怕变为俗套”,而“古人之雅言,今日皆为陈言”。这就好比我写下“嘉时在今辰”几个字,却不知道怎么接着说才好,也亏得见到赵州和尚的五年分疏不下,这才让我心下朗然,干脆放下,先说件别的事情。
我妹妹上初二后,我去外地读大学,母亲也回厂里上班,丢下她一个人在爷爷奶奶的大家庭里读书,后来成绩便不好,胡乱读了一两年职业中专,然后就一直待在父母身边,工作,恋爱,结婚,只看着我一直做游子。继而她生小孩,要起名字,第一个就打电话给仍在读书却已升职为舅舅的我。我和一个正儿八经中文系出身的同学苦思冥想,翻完诗经翻周易,列了几个自觉有深意的名字,但却被其家庭联席会议一一否决,好不尴尬。最后,我妹告诉我,名字定了,是她自个想的,叫“雨辰”。我问缘由,她说一是雨天早晨出生,二是她刚看的一本言情小说里面,男主人公便叫雨辰,她觉得很好听。这般通俗,真让当时的我觉得有些泄气,而如今,这名字早已成为一个漂亮伶俐的小男孩,整日唤来唤去,竟也不曾觉得俗气。
原来名字也好,言语也好,是俗是雅,是新鲜是陈言,都不是凭空拣择,都要留待活泼泼生命的检验。进而,待我如今读到“嘉时在今辰,零雨洒尘埃”的句子,回头琢磨,这“雨辰”原本竟是既妥帖又响亮的好名字。
话说嗣宗“嘉时在今辰”这首诗有一个争议,就在“零雨洒尘埃”这句。黄节引曾国藩云,“天时既佳,道路无尘”,这是说细雨霏霏正是迎客天,上合诗经“零雨其濛”的远归之心;然而黄侃咏怀诗补注却说,“甫得佳期,忽逢零雨。所思终阻。”这是说雨天乃阻客天,下接宋人“黄梅时节家家雨……有约不来过夜半”的失期之意。孰是孰非,也可做有趣的探究。不过,雨落于地,本是天地相遇之象,进而汇萃成泽,得见万物相聚之情。所以,这细雨或许本来就是一喻两柄,无论是阻客还是迎客,在主人那里,同是惹起一份有所思的心情。
这就又好比丰子恺题在扇头的诗,“今朝风日好,或恐有人来”。那人来不来先不必管,“难得今朝风日好,春光佳思平分”,原来自己的那份佳思亦是这好风日中的一分子。
只是,那人最终没有来。嗣宗《通易论》最后讲,“圣人独立而无闷”,可见他其实是不怕孑然一人的,世人都把嵇阮并列,其实嵇康最好的朋友是向秀,一个打铁,一个扇风,嗣宗于竹林诸子,虽有亲近,最终也不过都是如水之交罢了。然而,“挥涕怀哀伤,辛酸谁语哉!”咏怀八十二首里,却处处是这样出自孤寂的哀伤和辛酸,这又是为何?
阮旨遥深。连离他最近的六朝人都不为他强寻托辞,我们似乎也更不必。《圆觉经》云,“于诸妄心,亦不熄灭;住妄想境,不加了知;于无了知,不辨真实。”细想一下,他或许也是这般的随顺觉性。
“这个人,也许永远不会来了,也许明天会来。”说到等待,沈从文曾如是安慰翠翠和我们。这盲目的安慰,假若真听得进去,从此却也能不再拣择,“日日是好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