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出梅,明朝入伏。我曾经以为,夏日过于遥远,但里尔克说,夏日曾经很盛大。
我不是很喜欢夏天。蒸腾的暑气让大多数人面目模糊,那些在冬日里尚属峻洁清爽的面容,如今却好比化了的冰棍,坍做一堆,不小心就弄得一手一脸的粘腻。这时候若跳进河里自然是最舒爽的事,但城里面的河都是用来或观看或治理的,能跳的只有不干不净的游泳池,末了徒增一身的消毒水气味,需要在冷水喷头下使劲地冲。
那么退而求其次,在我们,是老老实实躲在有空调的屋子里看书观碟;在嗣宗,是“芳树垂绿叶,清云自逶迤”,大抵都能算抑郁难堪中最适宜的享受。我这个夏天虽蜗居在家,却没怎么吹空调也没怎么看碟,只是读到诸如“炎暑惟兹夏”这样的句子,遂想起一些过往的夏日,顺手俯拾起一些记忆。
有一个夏天,我租住在辉河路蝉鸣喧天的小区底楼,碰巧看了两部关于夏天的电影。一部是《不良少女莫妮卡》,伯格曼导演的1953年黑白片。一个纯真爱情在平淡婚姻中渐渐毁灭的故事,它之所以动人,是因为其中那个保存了最初爱情的夏天。那个夏天,17岁的蔬菜店女工莫妮卡前来投奔19岁的瓷器店学徒马丁,两个暂时从呆板工作中逃离的年轻人,一个可以自由挥霍、驾船四处游荡的夏天。另一部是《菊次郎的夏天》。在我不多的观影经验中,北野武是我比较偏爱的。这部电影里有着北野武少见的明朗,但这明朗并不是童话,而是童年和夏日的永恒光芒,在四个落魄的现实成年人身上的短暂反光。
夏日漫长,地上遍布烈火,大约唯有恋爱和孩子的心境,才不以其为苦夏,才能在无所事事中自得其乐。我25岁之前的日子过得浑噩,有关夏日的记忆也大多漫漶,惟记得有一个夏天和几个人去河里游过一次泳,在河滩上大摇大摆换衣服;还有一次夏天耽延在学校,大雨后的林地上全是小洞,一个朋友捕了一只蝉甬放在社团的小屋子里,看它慢慢变成知了。而说起真正抓知了,竟然是后来二十七八岁时的事情,在那个大约是最后的暑假里,应友人之邀去山东玩,两个人抗着一端套上塑料袋的长竹竿跑到村口抓知了,像是补童年缺下的课。
对学校生涯时的我而言,夏日更多的意味是离别和寂寞,最大的离别当然是那些个毕业的夏天。不过,最近毕业的那个夏天感觉要好一些,平素相处的几个同学并未骤然分离,而是租住在一处,柴米油盐烟熏火燎了两个月,我那时下午四点半就下班,另一个同学尚未工作,每日尚有暇一起生火做饭,喝喝酒,一个晚上就过去了。
不过,慢慢的,秋天又要来到,热闹与寂寞的夏日都会远去,就像《不良少女莫妮卡》中的年轻爱侣,以及《菊次郎的夏天》中的一群人。“愿睹卒欢好,不见悲别离。”我如今读到嗣宗这首诗的末句,并不觉得其中有多少忧患与恳切,他只不过是寂寞时的自语,洞见后的安宁。